食人鲳与生物入侵

　　一、 食人鲳是什么？

　　近来，食人鲳成为我国生态环境保护方面的一个重要的热门话题。相关的报导、评介等不一而足。然而，正象其在世界其它地方的遭遇一样，食人鲳似乎依然只能与其谜一般的传奇一同沉浮。人们试图撩起食人鲳的神秘面纱，并密切地注视着其将给我国的生态环境可能带来的威胁和破坏，以及食人鲳的进攻是否可能被遏制。
　　目前国内媒体对食人鲳的生物学特征有如下一些类似的描述：其一，食人鲳有一个纺锤形（或称椭圆形）的身体；其二，成鱼体长一般约200毫米，也有报道大的可达到40公分；其三，食人鲳有着坚硬的头骨和腭骨（或颌骨），而且其腭骨尤为坚硬且带刺，其上下腭的咬合力可以刺穿牛皮、木板乃至咬断钢制的钓鱼钩；其四，食人鲳有着三角形的、坚硬锋利如剃刀的骇人牙齿；其五，食人鲳有敏锐的嗅觉，对人或动物的血液都极为敏感；其六，胸腹部呈火红色，背部或有漂亮的墨绿色，或通体呈暗淡的深灰色；其七，嗜血成性，凶残无比，水中的所有动物，无论大小都难逃被它们撕碎分食的命运，人类也难以幸免（也有一些报道指食人鲳或在饥饿状态下才不免将捕食目标转向人类），尤易攻击妇女和儿童；其八，以弱酸性的软水为宜，适宜水温为22-28℃，冬季最低气温应不低于13℃或水温不低于19℃，卵生；其九，食人鲳原产自南美的亚马逊河流域；其十，食人鲳是群居性的肉食鱼类，单个的或少量的食人鲳并不特别凶猛；十一，已知的食人鲳（或食人鱼）的种或品种有20多个。而且，食人鲳一旦进入自然水系，必将给其它鱼类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从而破坏生态环境。同时，还有一些有关食人鲳在其原产地的传说，最典型的一例是，人们为了避免受到伤害，每逢过河时都要先向河中投掷牛肉，甚至将一头病弱的牛作为牺牲以引开食人鲳。甚至有报道说，在巴西一个盛产食人鲳的州，每年被食人鲳吃掉的牛只就约有1200头。同时，一些悬疑的鱼类名称或鱼类也引起了媒体的注意，典型的如淡水白鲳等。
　　不过食人鲳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食人鲳的名字自欧洲人征服南美洲时就开始为世人所知。由于人类对食人鲳的恐惧，因而盛传许多关于其食人的可怕故事。但是实际上，食人鲳虽然危险，但并不象想象的令人恐惧（除非你现在正有食人鲳的水中，而且正在流血）。下面的一些事实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客观地看待食人鲳。
　　从分类学角度看，所谓的食人鲳实际上包括脂鲤科（Characins）中多个“属”的鱼类，而并非某个“种”。据不完全统计，世界上脂鲤科家族作为食物和观赏用的物种数量至少也应在6、70种（而非“品种”）以上，其中不乏素食者。如Colossoma属下（淡水白鲳Colossoma brackypomum就是其中的一员）种类主要以植物为生，但我国观赏用的食人鲳中不乏Serrasalmus属下（如红腹食人鲳Serrasalmus nattereri）食肉性种类。不过，即使是肉食性的食人鲳，在其原产地，一般也多以食腐肉或老弱病残的动物为生（如动物的死尸等），也很少对活生生的人或家畜构成严重的危险。第三，食人鲳的原产地范围并不仅限于亚马逊河流域，南美洲东部和中部的广大地区都有食人鲳的分布。第四，食人鲳的鳍系较发育，除一般鱼类所拥有的背鳍、胸鳍、尾鳍、肛门鳍以及骨盆鳍外，还在背鳍与尾鳍之间生有很小的脂肪鳍。食人鲳可以通过背鳍和肛门鳍的摆动保持在水中的静止状态，也可以单靠尾鳍的摆动来快速前行，而将其它的鳍收拢来贴服在身体上。第五，食人鲳的体长最大可达到60cm，不过一般种类的食人鲳都较小。第六，食人鲳的种类不同，体表颜色也有所不同。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国内众多的报道中存在着对有关颜色、习性等相关特征的叙述上的差异。换言之，目前国内存在有多种食人鲳。不过，除一些体色为银色，胸腹或咽喉部呈橙色的食人鲳色彩较斑斓外，体色组合一般并不特别丰富，多为黑色或灰色。第七，食人鲳一般都拥有一种特殊的灵敏嗅觉，动物或人的血液的气味，或者类似物质在水中的微量存在，都足以使其激奋不已。此时，如果食人鲳的数量和密度相当大，水流又相对和缓，其对人畜的危险性可能会陡然增大。第八，食人鲳的触觉和听力一般也极佳，视觉虽不好，但是在其正前方可形成范围不大的立体视觉，甚至可以分辨20来种不同的颜色。第九，食人鲳原产地的水温范围约24~30℃，但其也能忍受较低的温度。第十，食人鲳喜好出没于较大的、水流缓慢的水域。十一，食人鲳在其原产地并未造成过生态破坏或灾难，也未有损于当地的生物多样性或生物链。同时，食人鲳在其原产地有着多方面的利用价值。如，土著居民一直将其作为重要的蛋白食物的来源。印第安人也曾利用其牙坚硬的特质，把食人鲳的牙作为尖利的工具，还用于在弓箭上刻上凹槽，再涂以箭毒用来狩猎。此外，也是在巴西，当地居民常常在食人鲳生活的河水里游泳嬉戏。
　　事实上，食人鲳远非人们一般所认为的那样恐怖，而在土著生态环境与人类福利方面，食人鲳反而一直扮演着正面的角色。之所以会有如此之深的偏见或误解，主要是因为人们对食人鲳尚不了解所致。目前我国较常报道的是红腹食人鲳这种典型的肉食性食人鲳，可以说，正是其所具有的某些特征，对国人接触、认识食人鲳的过程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二、 食人鲳是入侵物种吗？

　　当人们想到凶猛残忍之类的性质，自然会将其和入侵等概念联系起来，从而将食人鲳认作外来入侵物种也就顺理成章了。而且，食人鲳既有“水中狼族”之称，岂能不对其它鱼类大开杀戒，甚至一扫而光？如此，生态环境又岂能不遭到严重破坏？于是，不少媒体不约而同地惊呼：“食人鲳入侵中国！”
　　然而，而从生态学的角度，判断一个物种是否是入侵物种，需要满足一些必要的条件。这些条件至少应包括以下几点，而且缺一不可：
　　1、 一物种被引入或进入一个其以前从未有分布的生态系统或地域；
　　2、 引入的可以是物种、亚种或以下的分类单元，包括其所有可能存活、继而繁殖的部分、配子或繁殖体；
　　3、 在自然或半自然生态系统或生境中建立了种群；
　　4、 构成对生态秩序、生态平衡、环境要素、生物多样性或生态景观的改变或破坏。
　　就食人鲳来说，虽然符合1、2两点，但目前仍停留在人工养殖的阶段，能否在野外建立种群，尚不得而知。虽然已经有一些如“食人鲳可能进入了滇池或者黄河”之类的消息见诸媒体，但目前在香港等地的野外记录还只能说明有人工养殖个体出现在自然水体中，不能说明其已在我国的自然水体中建立自然繁殖种群（虽然国外已经有一些成功的野外建群记录，例如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和南亚的斯里兰卡）。而且从进入到入侵还有一系列的过程和障碍，因此现在说已形成入侵显然缺乏现实的根据。因此食人鲳在我国还只能算是一个外来物种，而不是入侵种。
　　但是虽然还不是外来入侵种，但并不是说其没有入侵危险！
　　问题的关键是，无论食人鲳是否能够实现入侵，都与其令人侧目的凶残本性无关。而许多植物物种，虽然柔弱可人，如紫茎泽兰等，却是不折不扣的入侵物种，每每令人唏嘘感叹。外来物种的入侵危险取决于多个方面，这包括其繁殖和扩散能力，遗传特性，有害特征、适应能力、物种类型、被控制特点以及入侵历史等。为了更好的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对于食人鲳的入侵风险初步进行了评估（见表1）。其结果，食人鲳最终的得分是37分，远高于“禁止引入”的20分，或者“允许引入”的5分，属于严禁引入的外来物种。淡水白鲳和红腹食人鲳的区别只在于其“有害特征”上，也就是说，食人鲳噬血的本能和锋利的牙齿，仅为其增加了5分而已。我们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人们往往将有害的、有毒的，或是凶猛的物种误认作入侵物种，而对真正的入侵物种反而视而不见，进而将外来入侵物种与一般的检疫问题混为一谈。而这正是我国外来入侵物种问题的症结和瓶颈所在。

　　三、 从食人鲳看我国相关法规体系的建设

　　迄今为止，我国所有的有关生物进口的法律法规，基本上都被限定在与病虫害或杂草检疫有关的狭窄范围内，尚未考虑到外来入侵物种对生态环境或生物多样性所构成的巨大威胁。因此，象食人鲳这类入侵危险极大的外来物种才得以毫无阻拦地进入我国，并成为宠物市场上的新贵。特别是，入侵物种通常并不具有人们一般所认为的病虫害的性质，难以用检疫的标准进行衡量，而且在短时期内通常不会造成明显的经济损失，更难以具有“食人”之恶名或铁齿钢牙等颇富戏剧性的特征，能够调动起媒体的力量而四处喊打。毫无疑问，要将外来入侵物种御之于国门之外，就必须将现有的法律法规体系大大扩展至有关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领域，从而为建立有效的国家防御体系奠定坚实的法律基础。
　　食人鲳之所以能在不长的时间内，流进全国各地的多座大中城市，除了国内贸易一体化的趋势仍然持续外，国家及各地缺乏必要的区域性防范措施和机制应是其主要原因之一。事实上，对于跨生态系统的物种转移还没有引起起码的重视，人们尚不了解生态环境之基本构成是自然的生态系统，而非人们所习见的行政区划，从而也就难以制定有关的规章制度来管理地区性的物种入侵问题。因此，地方间的有关生态环境保护的协议也应纳入到有关的完备的法律构架之中。
　　食人鲳是通过何种渠道被引入我国的，众说纷纭，但公认是被有意引进的。其出现在昆明、广东等地的花鸟市场上已有几年（甚至可能有十年以上）的时间，但为什么直到最近才成为新闻热炒的对象？更令人尴尬的是，由于各地普遍感到缺乏必要的法律依据以抄没禁毁已在当地存在和流通的食人鲳，国家质检总局不得不特此颁布临时性条例予以封杀。北京市政府甚至为此召开紧急会议，为防万一，甚至连水族馆里用作展览的食人鲳也被一网打尽。尽管如此，人们仍不知道食人鲳是否可能对我国的自然生态环境构成入侵？但这恰好真实地反映了我国有关外来物种入侵的法律法规体系所存在的全方位的偏颇和不足。由于缺乏必要而充分的法律保障体系，人们既无法在其进入之前正确评估其入侵危险性，并进行有效的防范，或在其进入之时就予以拦截，也无法在其表现入侵迹象时即进行迅速的清除或有效的控制，更不能对整个过程进行有效的评估或监测，从而只能任其发展以至难以控制。而由于缺乏必要的有关外来物种引入、传播、携带的经济及法律责任的可操作的法律制度，又缺乏相应的执法手段，因此，虽知其为人为有意引入和散播，却无法对相关人员采取相应的法律措施，甚至无法对其进行监控。同时，随着我国加入WTO以及全球一体化经济的深入发展，涉及国际贸易和往来的外来入侵种问题将日益突出，如不及早因应，势必将对我国的环境、（国内外）贸易、法律，甚至外交等造成严重的损害。
　　食人鲳事件还应使我们充分认识到建立防范生物入侵的道德规范的重要性，在一个完善的法律法规体系的基础上，有必要建立相应的政治、社会和经济的激励、制约及防范机制。长期以来，我们严重忽视了作为关键利益相关者的一般社会大众的权利和利益，而仅将其作为国家或地方法律法规的执行者和被管理者，较少与之交流有关其在生物保护中的权利、利益、义务、责任与角色的问题，并与之充分交流与分享有关的信息。很显然，诸如此类的工作也正期待着一个完善的法律法规体系来完成。

　　表1：食人鲳（红腹食人鲳）入侵风险指数评估

　　注：8个中等风险、4个高风险
　　8×2 + 5×5 = 37分
　　- >20分：需要禁止在野外种植该物种
　　- 10-20分：在考虑引入时必须严格限制。而且引入后必须要求有足够措施限制其逃逸和扩散，并加强监测工作。　
　　- 5-10分：引入后应到适当限制引入的地方、目的、数量和引入的次数；
　　- 5分：以下的物种可以引入